廖静仁|紫苏的颜色(小说)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-02-21 12:16:04

 作者简介 
 

  廖静仁,作家一级,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,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,全国第三届青创会、第八、第九届文代会代表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文学》《当代》《十月》《中国作家》等。著有散文集《纤痕》《风翻动大地的书页》《湖湘百家文库廖静仁卷》和长篇小说集《白驹》等十余部。近年有中短篇小说被《中华文学选刊》《海外文摘》转载,其中短篇小说《血色兜肚》获2015年度《海外文摘》小说一等奖。



紫苏的颜色(小说)

【湖南】廖静仁

  

那台白色房车,停在辅桥下已有了些时日,却并没有几个人在意。

现代人大多都行色匆匆。哪怕是一早一晚出门散步,也总是一个个埋着脑袋,掌中还会端着一台手机在“努力学习”,人们正在关心的,是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上所发生的形形色色的一桩桩离奇怪事。

而身边的事物,甚至包括亲情和友情,却像是专门用来被忽略的。

流水则不然,向低处走是它的姿态,走向海洋是它的矢志;而桥呢,是在流水之上的渡船,船脚粗,叉腿立于激流,双臂摊开,两手却抓牢着两端的江岸,任车来车往,人来人去,“渡船”默不吱声。

湘水之上的这座桥,叫福元桥,是两年前才峻工通车的。他所执掌的公司当时还捐过巨资。到底捐过多少?他说,也就是一个桥墩吧。

这地方他太熟悉不过了,但也又陌生了,陌生的或许还不仅仅是止于某地,或者是某人,而恰恰是他自己,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一颗心。

如果说人硬要有故乡,这里就是他的故乡,当然还包括东岸。

之所以叫着东岸西岸,而不是叫江南江北,得从这条江上的人文地理说起。所谓“西南云气来衡岳,日夜江声下洞庭。”这是清代黄道让撰的岳麓山名联,他已经诗意地概括了湘中的地理关系和文化方位。又如伟人毛泽东的“独立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头。”就更加直接地说明了湘江是一条北去的江。此时,时令已是仲春,万物正在复苏,他的记忆也跟着在复苏。他是来此寻找自己的童年么?是想来此找回初心么?也许是,也许不全是。东岸的湘江世纪城是一个新开发的楼盘,当年开发商进驻长沙时的口气大得嚇人,扯出的巨幅标语就叫着我们造城。前后也就八、九年的时间,这个在长沙地图上曾被标示为五合垸的地方,就已经崛起了数百栋高楼,据说有36000多套住房;而南岸除了已有的几个如恒大、绿地等成熟小区外,正在打造的还有渔港码头和金融街等。许多年前,这里曾是一家著名的纺织厂。

他家也曾有过一栋老屋,是在五合垸内,却已找不到具体位置了。

繁华是一个让人眼花撩乱的词,谁还会留意停在南岸辅桥下的一台房车呢?但是,无论你留意与否,那一台房车停在那里确实已经有很久了,也已经被一个又一个夜晚注视很久了。为什么说是被夜晚注视呢?因为房车的颜色是白色,白色在白天并不醒目,而只有到了夜晚,那一堆白色才特别抢眼。包括每天从房车里进出的那个人,在白天也很少会有人去关注他。他不就是蹲在江边的一个钓鱼翁么?更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,以前是做什么的,就连查户籍的民警也没有来过,他是个闲散人。如此甚好。他说,这正是我想要的一种结果。

然而有一天,他和他的那一辆房车,却还是被几个滑滑板车的少年给注意上了。哇噻,奔驰吔!前面的少年猛一下刹住车说。后面的两个来不及刹车,双手撑住了房车车身,啧啧,这奔驰好大呀!另一个一眼看见了在江边钓鱼的他,便轻声说,不会是那个人偷来的吧?

他当然全都听到了,却没有回头,只感觉心被猛地揪了一把。

他忽然又有些想念自己的儿子了,从怀里掏出望远镜,举目向隔江的富湾国际118楼望去……但是,他举起的手臂刚把望远镜送至眼前,又艰难地放下了。也许,他举起的是对儿子的企盼,而放下的却是……谁知道呢?这样的一个动作,他其实曾经重复过多次了。

几个少年似忽然有了警惕,嘀咕几句,便一声唿哨扬长而去……

不久就来了一辆警车,是两名警察先下车,身后跟着几个少年。

他回过头,就被前面的警察认了出来,哈哈,是于代表、于老板呐!紧走过去便与他握手说,每年开“两会”我都在为你们保驾的。

不敢,不敢,到今年换届时,我就要退了。他一脸寡淡地说。

于老板就是谦虚,你即使是退了,江湖上还会有你的传说呀!

几个少年顿时眼睛瞪得老大。他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目送着警车扬尘而去,他喃喃自问说,江湖上会有我的传说吗?


昨夜又下了一场阵雨。春无三日晴,将就着点吧!反正又不碍我的事。他在心里自问自答说,嚯,难道钓鱼不是事?当然不是,我钓的是鱼,又不是鱼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这只有鱼知,江知,我知也!

他当然不是一般的钓鱼人,这从辅桥下的房车和他身上的装束就能看得出来。昨天不就被这里的蔡户警认出来了吗?蔡户警干警察这一行已经有十多年了,平时常板着一张国字脸,目光森森的,哪怕是进发廊理发,他都会盯着人家理发师问一句,办过暂住证没有?但是没想到这钩鱼的刚转过身,蔡户警就打着哈哈说,是于代表、于老板呐!还紧走过去与他握手说,每年开“两会”我都在为你们保驾的。

而他总是一脸寡淡,每天无论钓到多少条鱼,反正只会留下一条斤半左右的翘脑壳或横杆子,那是他要用红椒或青椒佐以姜丝煮了当下饭菜的。他的房车里备有电子炊具,油盐米及佐料一应俱全,还偶尔会去趟就近的菜市场,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。他爱吃鱼,可以说百吃不厌。然而每次吃过后,却又像少了一种什么味道,到底是少了一种什么味道呢?又说不上来。便一声叹息,唉,年纪大了,脑壳也短路了。一种朦胧的惆怅在他骨子里滋生,令他难安,心总是悬着的。

他钓鱼与其他人不同,有个规矩,就是每天钓到的头一条鱼,总是会用指甲在鱼翅或鱼尾上狠狠地掐一下,掐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来,他这是给鱼作记号,倘若在同一天,这同一条鱼又上钩了,无论是什么时候,他就会收了渔竿,静静地坐在原处,把鞋袜也脱了,双腿打开来,让脚掌呈八字形搁在河滩上,或闭目养神,或想心事。

他当然记得,这给头鱼作记号的规矩,是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。

想到父亲,就想到了那艘渡船,父亲是个吃百家饭的摆渡人。为什么说是吃百家饭呢?一地一乡俗,这躲风塘的渡船给过往乘客摆渡是不收费的,这艘渡船也是他父亲的父亲自家打造,原因是他于家几代都是单传,到了他爷爷那一代,娶妻已经十多年了,老婆的肚子就是鼓不起来。他们家原本是菜农,土生土长在东岸的五合垸,眼看就要断了香火,爷爷遂反思自己祖上是不是做过什么缺德事,是老天爷有意要惩罚他于家?后来是一句“渡船渡子孙”的乡俗俚语提醒了他的爷爷,于是便倾其家产造了一艘渡船,在五合垸前的躲风塘当上了一名摆渡人。果然在次年,40岁的老婆居然就怀上孕了,那就是他的父亲。后来父亲子承父业,继续为人摆渡,其生活来源基本上就是靠过渡人这个送几斤米,那个送几蔸菜供养。当然,父亲还卖鱼……

嚯,真是没想到吔,于摆渡积德了,一双儿女竟然这么有出息!

赞叹声似是被江风吹来的,也像是从江岸的泥沙里冒出来的,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。他叫于鲤,妹妹叫于鳗,是双胞胎,名字都和鱼有关,是摆渡的父亲给取的。也有人打趣倒过来叫他们兄妹,管他叫鲤于,管妹妹叫鳗于。他当过下乡知青,高中刚毕业就下放到了南洞庭的四季红农场。妹妹于鳗却留在城里。那时,娘已经是在长沙纺织厂当工人,妹妹后来也进了纺织厂,父亲仍然是个摆渡人。兄妹俩确实是出息了,妹妹是前几年在市妇联主席任上退休的,父亲走了之后,娘就一直和女儿住在一起了。于鳗如今已经做了奶奶。于鲤的名气更大,他返城后从蹬一辆三轮车贩卖小百货起家,居然拥有了后来在商界五虎闹长沙中其中一虎的名声,他虽然自去年起就已经决意要退隐江湖,但个人所持的股份还在。然而,有了钱一切就好了吗?非也!

隐患其实早就埋下了,也只怪自己在商界得意而忘了初心。如今每每想起,真是追悔莫及。人生是经不起折腾的,他人到中年居然把前妻给休了,补给了母女俩一大笔钱,把岳麓山下的一栋别墅也给了女儿。于家不能在我这一代就断了根啊!我未必连种菜的我爷爷都还不如?理由很简单却又充分,因为妻子只给他生了个女儿,又不能再孕。没想到不久后报应就来了,他后来找的对象是省歌舞剧团的一位年轻演员,叫丽萨,小他28岁,虽然是给他生了个儿子,可如今……

唉,家丑啊!丽萨在一次出国演出中与副团长私奔,双双留在了异国,这当然是他们早就有预谋的,只能怪自己没长心眼;那时电视里正热播长篇连续剧《封神榜》,人们都只一味地责怪狐精妲妃乱了朝纲,殊不知是纣王先乱了本心。这一点他是深有体会的。还真是现实报应呐……忽然想起这些,他不禁又是一声长叹,说,我抢了别人的娇妻,别人又掳走了我的老婆。而更使他心中有愧的是,因为他当年执意要与前妻离婚,已经进了市妇联的于鳗仗义为嫂嫂争取妇女权益竟不惜与哥哥闹僵,把娘也接了过去,至今仍不肯原谅他。也正是因为家庭生活处理得一塌糊涂,他与丽萨后来所生的儿子于水,刚上初中就一直逃学,天天沉迷于网络游戏。该想的办法他都想过了,但虎毒不食子,他最后就只好干脆让他天天窝在家里玩电游,心想,就先让他玩个够吧!但愿他有一天能够醒悟过来。也就是为了让儿子对自己未来的人生有紧迫感,春节后,他终于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,给儿子专门请了个自己熟悉的钟点工保姆,负责他的日常生活,工资和其它开销均由他每月打入保姆的卡上,还嘱托保姆没有意外情况不要与他联系云云。保姆也是过来人,知道于总用心良苦,也就只说了一句,“你放心,于水哪天想通了,我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你报喜,他会有出息的。”而给儿子却只留下了张纸条,上面仅写了一句“父亲不能陪你一辈子的”语意含糊的话,是请保姆代为转交的。他自己就开着房车“离家出走了”。可怜天下父母心啊!而实际上他又不敢远行,毕竟上有老母,往圣说,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,这话他是记得的。所以也就只是在隔岸相望的桥下,做了一名相看流水的钓鱼翁。

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又过去了……保姆却一直没有给他来过电话,他也就知道儿子还在沉迷中,那就继续等吧!倒是这段期间,年近九旬的母亲用妹妹家的座机与他通了几次话,说,鲤,娘最近总感觉心慌,你没什么事吧?娘始终叫他和妹妹单名,他又能说什么呢?一切都是自找的。他于是努力答得很轻松,娘,我能有什么事呀!娘说,也是的,我鲤儿是大老板,是省里的人大代表,能不好吗!娘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电话挂了后,他自己心里堵得慌,却只能暗自落泪,尔后喃喃自语地说,水在江上流淌,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幻。幸福来得太艰辛,如同针挑土,却去得容易,一夜之间,如同水推沙。


这一天他又起得很早,出了房车,来到江边濯水刷牙洗脸,然后面对北去的大江呵呵几声,俯仰一阵,来几次深呼气。他又是光着一双赤脚走出来的,皮鞋拎在手中,袜子塞在鞋里,另一只手中拿着渔竿和鱼食。他这时已经坐下了,坐在一块青石上,这是他从别的地方挪过来的一块青石。已是仲春,江滩的沙土里冒着丝丝热气,他也就没有急于穿上鞋袜,而是往鱼钩上挂了饵,再顺手将鱼钩抛了出去。

不一会儿,浮筒就动了,是轻微的颤动,也牵出了几丝波纹,这是鱼儿开始咬钩了,他并不着急,眼睛只盯着浮筒颤动的幅度。他想起了父亲钓鱼时说过的一句话,钓鱼没有巧,只要心不躁。千万不要以为鱼就愚蠢,蠢的是那些急功近利的钓鱼人。父亲钓鱼是高手,他和妹妹的学费都是来自一根钓竿。但父亲从不贪心,只要什么时候作了记号的那条鱼又咬钩了,哪怕是连鱼鳞也没留下一片,他也会立马就收了鱼竿,静静地坐在船头望北去的流水,候住来东西的过渡客。

父亲垂钓是有基本规律的,一般都是上午在江东的躲风塘,因为这边离五合垸的家里近,家中还有种菜的父母,有事只要喊一声,一个箭步就能赶到;下午近傍晚了,才泊船在纺织厂这边,候过渡的乘客,也等下班的妻子。西岸有一大片开阔的河滩,若是在春天,河滩上长满了紫色的紫苏,那是做水煮鱼的最佳佐料,母亲每天下班都会忍不住采上几把,将其摊在船尾,干了后就收进舵舱,一年四季都用不完,还会分送给厂里其他的同事。母亲每每说到紫苏时,总是一套一套的,她说,紫苏叶性味辛温,具有发表、散寒、理气、和营的功效。治感冒风寒、恶寒发热、咳嗽、气喘、胸腹胀满等。《本草纲目》载:行气宽中,清痰利肺,和血,温中,止痛,定喘,安胎。还具有下气消痰、润肺、宽肠的功效。治咳逆、痰喘、气滞、便秘等等。于鲤当然记得,他小时候和妹妹最喜欢在这一片开阔的河滩上玩了。妹妹于鳗还用紫苏揉出汁来捈指甲,他自己则有时恶作剧,把紫苏汁捈在腿上,紫红紫红的一大片,然后撒谎跟妹妹说,鳗鱼,哥被蛇咬伤了。妹妹就急得哭起来,拉了哥哥的手就往江边跑,一边用小手掌舀水一边含泪说,还不赶紧用流水清洗……哦,对了,读初中那一年他还认识了一个女同学,她家就住在这片河滩附近,而且她名字就叫叶紫苏。每天放学后,他和妹妹就多了一个玩伴,春天里,母亲也多了个采紫苏的帮手。母亲还当着他俩的面开玩笑说,紫苏佐鱼,鲜味吔!

叶紫苏后来果然成了于鲤的妻子。往事啊!他不禁又是一声浩叹。

无风的江面荡漾起圈圈波纹,浮筒就颤了几颤,他却并没有拉动钓竿,心思已经走远,心不再在鱼,而是在回忆紫苏曾经还救过他的命,那是他与刚回城的前妻一起创业时,因为自己常年要守夜摊,有时难免就窝在三轮车斗厢里睡着了,好几次夜雨来袭,他也没有回去换衣服,而是穿在身上等着第二天自然干,没想却染上了伤寒,还不敢告诉父母,怕他们担心,更没有去看医生,兴业如同针挑土,挣钱不易呀!幸亏前妻懂得紫苏的药用功能,是她每天都去河滩采来紫苏坚持为他熬汤喝,才终于得以病愈……其实也是叶紫苏救了他的命!

然而,当他成了成功人士之后,竟然喜新厌旧,把前妻对他的好全给忘了,忘得一干二净了,连妹妹也瞧不起他了,连河滩上的那一地紫苏他也想不起来了。紫苏的紫色,是血凝后的颜色。这是前妻说过的一句话。这句话里当然是有着深意的,这不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意思么?他忽然想起这一句话来,顿时就觉得心里好一阵疼痛……

这时,浮筒又动了,这回是鱼在拖着浮筒走,拖出的波浪就像一个又一个问号,也把他从遥远的记忆中拖回……哦,鱼已经正式吞钩了。但他并没有一丝丝激动,而是平静地将鱼竿往上轻轻地提了一下,这是起鱼时的技巧,然后就慢慢地收线,待到了近前,才把手网伸了过去,再捞起来,居然是一条两斤多的金丝鲤……他的耳畔忽然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,我儿子将来会是一条跳龙门的金丝鲤!这是父亲当年对于鲤的母亲说的,当然这也是父亲对儿子殷切的期肦……

他忽然感到心里被猛然一揪,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于水来。

于水于水,如鱼得水。这也是他跟于水的妈妈说过的一句话。

可是,于水他妈却去了异国,和另一个人组成了新的家庭。

他其实又准备取贴在胸前的望远镜了,这是他每天早起在穿罩衣前就挂在脖子上的,哪怕他始终忍着没有用过,但他又从来就没有忘记带上它,并且是刚好悬在他的胸窝处。全丝鲤在手网间猛地甩了一下尾巴,甩出一道七色的彩虹来,然后是好看的鱼腮一张一合。他还与鱼儿对视了几秒钟,多妩媚的眸子呀,活像一颗红红的小宝石!是的,他只与它对视了几秒钟,就赶紧俯下了身去,忍着心疼,在金色与微红相间的鱼翅上用指甲掐了一下,鱼儿就是一蹦,一弯月牙形的印子就留下了,他的心里也疼痛了一下,便再不忍心与鱼儿对视,顺手就将它送入了缓缓的江流,看着鱼儿欢快地越游越远,他终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,也并没有再理会鱼儿的背脊犁出的一个个问号……

多可惜呀!你怎么又把它给放了?

这人真怪!说不定是在为自己以往的行为赎罪呢!

身后遂传来一男一女的窃窃私语,他却连头也没有回。但是,那女子的一句“说不定是在为自己以往的行为赎罪”的话,却深深地振动了他,沉默了好一阵,他才侧过头去,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,心里又涌了起一种久违的惆怅……他在想自己的前妻了,前妻也是当年与他一起下放到南洞庭的知青,两人也没少在洞庭湖洲上漫步过,但谁想曾经的山盟海誓只实现了一半,那就是若有机会能回城时,就一起努力创业,而另一半要白头携老的誓言,却已经随了一江流水……

往事不堪回首啊!他的这一声叹息,又一次惊动了浮筒……

他习惯性地提了一下钓竿,估摸着这傢伙应该差不多有两斤,要是一条翘脑壳就好,他在心里说,于是,随着鱼儿的渐渐拉近,心中的惆怅也就渐渐地淡去了……果然是一条翘脑壳鱼!这种鱼虽然细刺多,味道却极其细嫩,尤其鱼汤,那个鲜呐!正好中午煮了吃,还可以留一半做晚饭菜,晚上就无须再加热了,鱼冻的味道,会更鲜美。

唉,人总是生活在矛盾中,怎么这会儿就如此嘴馋了呢?不是刚才说过要为自己以往的行为赎罪吗?但是,我不食鱼,还有他人会食鱼,再说了……再说什么呢?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想得太多了,民以食为天,翘脑壳,难为你了!他说着,就把鱼儿收入了手网,将鱼身搁置在浅水中,却没有再下钩,而是就这么静静地坐于青石,把双腿打开来,两只脚掌呈八字形搁在河滩的泥沙之上,又开始假寐养神了。


江水缓缓地流淌,时间慢慢地过去,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天,两天?他似乎失去了时间的慨念,也没有意识到一丝儿饥饿,倒是感觉到脚跟有些微微发热,有什么在给他的脚掌心搔痒痒,他后来好像就闻到一种熟悉而久违的气息了,猛一打开眼睛,他怔住了,不,应该说是惊呆了,脚下居然长出了一丛鲜嫩鲜嫩的紫苏……他再向两侧和身后回首,哇噻,整个河滩上全是吔!那一天阳光真好,温暖而又明媚,他仿佛就听到有阵阵仙乐传来,仙乐中含有紫苏的馨香,或者说,是紫苏的馨香里流淌着仙乐的旋律,时远时近……他似乎就听到有人在说话,是身着纺织厂统一发放的工装在俯身采紫苏的母亲在说,紫苏佐鱼,鲜味吔!还有妹妹于鳗和叶紫苏以及他自己的欢笑声……他再一细听,这声音和气息,又像是从河滩上的紫苏丛中溢出来的……

哦哦,他自己身上的手机也响了……

他居然来不及打开手机,或者说根本就没想到要打开手机,而是迅速地掏出了怀里的望远镜,但是,当举着的望远镜就要贴近到眼前时,他的手又抖动起来……江对岸富湾国际118楼的半月形阳台上,有一位白发苍苍的九旬老娘,正由一个少年掺扶着在朝这边张望。

那不就是于鲤的老娘和他儿子吗?

他忽然觉得,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正向他袭来,令他猝不及防。

他想呼喊,但眼前横着一条大江,自己的声音能传得过去吗?

紫苏的紫色,是血凝后的颜色。一个熟悉而又陌生了的声音骤然飘过耳际,和煦的春阳下,满河滩鲜嫩的紫苏正泛着紫色的光芒……

那一台白色的房车,在一片紫光的映衬下,也就格外地显目了。

(在线责编 尚书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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